潘家铮院士——我永远的导师
知道潘家铮老师得重病已经两年多了,每年我都会抽空到医院去看望他。今年3月去看他时,感觉他的精神还不错,他还问起我最近在做什么研究,长江上有什么新的事物等,突然听到他走了的消息,不禁十分惊讶和悲痛。他不仅是我的导师,亲自培养我读完博士,更是我学术研究和做人的表率。
潘院士只先后在河海大学和清华大学担任过博士生导师,也不轻易带学生,从1985年到2006年21年间担任博导,总共培养了10位博士,平均两年带一个,河海大学四个,清华大学六个,我是第五个,也是潘院士在清华大学带的第一个。
成为潘院士的学生确实很幸运。1995年年底我报考了清华大学,并顺利考进了清华大学水电工程系。正好1996年潘院士成为清华大学双聘教授和博士生导师,经过系里领导研究决定,当年准备推荐两名新生给潘院士,一名直博生,一名在职生。我的运气实在好,正好我是当年的水工结构专业博士,幸运地被推荐给潘院士做学生。到1996年秋正式报到时,那位直博生改变主意,准备出国读书,放弃在国内读博士的机会,结果我就成为潘院士在清华大学招收的第一位博士生。
清华大学毕竟是“牛人”多,潘院士当清华大学博导,也需要经过评审,据说在评审时,一位很“牛”的博导说,“潘院士虽然是一位很好的工程师,但不一定是合格的博士生导师,博导需要扎实的数学力学等理论基础,要带领学生做前沿基础科学研究”,对潘院士当博导还颇有些看法。其实,潘院士早年在浙江大学学的就是土木工程,是力学大师钱令希院士的学生,数学力学基础极好,在20世纪50年代就写出许多高水平的学术论文和专著,这些论文和专著是许多老师和学生学习和研究的教学参考书。
他不仅精通水工结构设计理论,而且对于岩石力学、有限元理论研究也造诣颇深。为了使我的博士论文在理论水平上有创新,他在年近70的时候,亲自做数学推导,提出一种模拟复杂的钢筋与混凝土黏结关系的结构模型及单元模式,让我编成非线性有限元程序去实现,并要求我将计算成果与模型试验和原型观测成果验证对比,使论文成果不仅具有理论价值,而且可以应用到实际工程中去。他严密而深奥的数学推导,完全证明了他那扎实的数学和力学基础,他不仅是一名优秀的工程师,更是一位造诣深厚的科学家。
做潘院士的学生虽然很荣幸,但也十分不容易,他从不做挂名的导师,定期听我汇报,对我要求很严。一是论文必须有创新,要做好。二是潘院士学术态度认真,治学严谨,做研究的每个环节必须到位,不可浮躁,而且他对论文写作要求也高。三是使我认识到,做人要谦虚谨慎,不可沽名钓誉,要学有所成。
我的博士论文是结合三峡工程科研进行的,需要做一系列不同尺度的结构模型试验,最后要做一个大比尺的模型实验,需在武汉长江科学院大实验室中进行。潘院士对我说,模型试验成果很重要,特别是那个大比尺模型实验,可是个宝贝,一定要得到有价值的成果。为了做好这些模型试验,他不仅多次帮助我制定实验大纲,审查试验方案,而且要亲自到武汉参加实验,还不让我告诉长江委的领导。他不想惊动各级领导,想把更多的时间用来与我一起做试验。要知道他当时有各种职务和兼职30多个,在百忙之中来到武汉,在实验室一待就是3天,他亲自检查实验数据,分析成果。后来不知谁告诉了当时长江委主要领导,听说潘院士来了,都到实验室来看望他,都对他治学之严谨、做人之低调感受至深。
我早就读过潘院士写的专著、回忆录和小说,知道他人文功底深厚,文笔非常好。当我将自己精心写作的博士论文初稿给他审阅时,两周后拿回来的文稿已经面目全非,几乎每一页都有他修改过的字迹或者留下的标注,而且是用铅笔书写,以示尊重作者。当我仔细查阅他提出的修改意见后,发现每一处修改都是如此恰当和完美,我完全没有可与老师再讨论的余地,全部接受他的修改意见和修改文字。此番,他给我上了一次生动的科技论文写作课,使我受益终身。
我进入清华时已经36岁,曾经希望能早点毕业。一次跟潘院士说,我已经不小了,论文也做得差不多了,想早点毕业。他说怕什么?大器晚成嘛,要求我一定将论文做好,在完全达到学校要求后,再申请答辩。这样,经过4年半的艰苦研究,我毕业了。这件事给我的印象是,潘院士不仅是一位优秀的工程师,也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博士生导师。潘院士虽然治学严谨,但并不保守,对于最新研究成果十分重视,希望将一些新成果应用于工程实际中去。
博士毕业已经10多年了,我一直保持着与潘院士的联系。每次见他,他都十分关心我在研究什么,最近有什么新的进展等。实际上博士毕业后,我的研究重点逐步转向流域水资源与环境方面。对于我这样重大的转变,他不仅没有表示过遗憾,而且十分支持。潘院士一生主要从事水利水电工程建设的设计、研究和咨询,主要关注工程技术问题,而社会上对于三峡等水利水电工程总有不同看法,他对于反对意见不仅十分尊重,而且认真分析不同意见,从中吸取有价值的东西来改进水电工程的设计、施工和运行。
他对我说,你研究水利工程与生态环境关系很好,不仅可以弥补我的遗憾,而且可能更全面和客观。在我完成《水资源与长江的生态环境》一书,请他写序时,他不仅爽快答应,而且还认真读完全书。虽然我事先替他写了个序言草稿,供他参考,但他坚持一贯的作风,自己撰写。他在序言中写道:“水资源开发对生态与环境的影响是一个十分复杂的问题,需要从河流自然演变和人类活动影响两方面开展深入研究。原则上讲,开发和利用水资源总会改变河流自然状态,从而会对生态环境产生各种影响,需要科学地分析影响的性质、方式和程度,然后研究改进和完善开发利用的方式,包括水库调度方式,尽量增加有利影响,减少或补偿不利影响,达到人与自然的和谐发展,这就是我们要达到的目的。”可见他对于水利工程对于生态环境影响是十分重视的。当我写了一本《水、环境与人》的科普书籍送给他时,他十分高兴。他说,写科普书籍好,学者应该做些科普工作。随后,回赠我一套他写的《潘家铮院士科幻作品集》,看了他的科普作品,我深深体会到大科学家的社会责任。
虽然潘院士是大师级的人物,但与他接触,感觉他没有任何架子,跟普通人一样,而且特别谦虚,他总是那样真切、睿智和富有哲理,使人深受启发。他对于新生事物接受很快,不仅经常上网浏览新闻,而且在80多岁时,还和我们用短信交流,逢年过节互致问候。当我开始从事流域水资源与生态环境研究时,老人家已经开始研究大量哲学问题,对于自然、科学、社会和人生有着更深的理解。看看他写的科幻作品,充满着理想与现实、科学与幻想之间的冲突,也可以看出他内心有多么丰富,与他谈话,真的感受到大师的智慧和魅力。
潘院士那种善于思考、努力探索、追求卓越、为人谦虚的品德永远值得我学习。看到他撰写的上千万字的科学著作、学术论文、文学和科普作品,我体会到什么是“大家”。他是一本读不完的书,是我永远的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