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铸”大坝的灵魂
——怀念中国科学院、中国工程院院士潘家铮
中国水利报
□本报见习记者 樊弋滋
2012-08-02
“巍巍大坝耸立彪炳大师千古,滔滔江河呜咽痛悼巨星陨落。”
7月19日10时,天气阴沉,鸟儿低鸣。在庄严肃穆的八宝山上,这副挽联正是为了悼念一位“巨星”——潘家铮院士的离去。
潘家铮院士是新中国水利水电事业的重要奠基人之一,从事水利水电工作60余载,为中国水利水电事业奉献了毕生精力。从流溪河到新安江,从龙羊峡到三峡,几十座大坝的设计与建设中均留下了他的痕迹。在他的一生中,他与大坝共存,如今他也“魂归大坝”。
为了事业 刻苦钻研
6月13日,潘家铮获得了第九届光华工程科技奖“成就奖”,成为继张光斗、朱光亚、师昌绪之后,该奖项的第四位获得者。这份荣誉肯定了这位把自己智慧和汗水洒向祖国山山水水、洒向水利水电事业的老人。
潘家铮独特的设计理念源于他长年累月的刻苦钻研和勤奋自学。20世纪40年代末,当国外水电科学技术日趋成熟时,中国的水电建设基本还是一片空白。和发达国家相差甚远的事实,让这位怀有爱国心的年轻人暗下决心:要为祖国的水利事业建功立业,造福后代。
潘家铮向老一辈专家虚心学习和请教,从最基础的测量、水文内外业和描图、制图学起,从设计、施工装机200千瓦的小水电站做起,一步步学习和掌握水电开发技术。同时他将书本上的知识运用于实践,在实践中汲取经验,再反馈到理论分析中去,对理论提出新的要求,进而逐步形成其独特的设计思想和理论。
潘家铮深厚的学术造诣,使得他善于创造性地运用力学理论解决实际设计中的疑难问题,提出了许多新的工程计算理论和方法,在设计中注意采用新技术、新结构,推动了技术的发展。
1956年,潘家铮负责广东省流溪河水电站的水工设计工作,基于对坝址良好地质条件的认识,他积极主张采用双曲溢流拱坝的新结构。由于当时双曲拱坝在我国还是第一次建设,缺乏相关经验,他开始领导设计组成员积极进行繁复的坝体应力分析,首次提出和解决坝头稳定分析问题和坝体冷却措施等一系列课题,使拱坝设计得以顺利完成。
在潘家铮的设计中,流溪河是中国第一座坝顶泄洪的薄拱坝;新安江是中国第一座自行设计和施工的大型水电站,在设计中采用了世界最大的溢流厂房、宽缝重力坝、大底孔导流等新技术并首创抽排理论:这些“作品”中无不蕴含着潘家铮院士博大精深的学识理论。
为了质量 深入一线
“多年来,我注重实地考察,身体力行。但随着年龄增长,病魔缠身,现在只能住院接受治疗,心里很不甘心。”一生致力于水电事业的潘老,凭着这样一种亲力亲为的态度让其周围的同事甚为敬佩。
潘家铮辉煌水电事业的第一步,是从基层生产一线迈出的。1950年,他大学毕业就到了燃料工业部钱塘江水力发电勘测处任技术员,投身于新中国的建设事业。
新安江是中国第一座自行设计施工的大型水电站,更是潘家铮深入一线的重要一站。为了完成这个艰巨而宏伟的工程,当时的上海水力发电勘测设计院特意把设计工作转移到工程现场进行。从1957年年底一直到1960年大坝基本建成,潘家铮在工地度过了3个年头。他长驻工地,深入现场,具体领导该工程的设计与施工技术工作,终于在短短3年内使工程建成投产。新安江水电站的顺利建成,大大缩短了国内外水电技术的差距,为新中国的水电事业树立了一座丰碑,而这中间更是凝聚了潘家铮院士的智慧和心血。
潘家铮勇于实践,一直到80多岁,依然工作在我国水电事业的前线,经常深入水电工程现场进行考察。在现场质量检查中,他从不满足于听汇报,对任何疑点都要察看。一年寒冬,潘家铮到三峡大坝现场检查施工。在检查完机组安装质量后,他硬是要求还要检查2号导流底孔过流后的状况。最终不顾周围人的劝阻,他一步步地爬下梯子,看到了三峡大坝120栈桥下方70米的导流底孔。
“潘老最大的特点就是能够严格要求自己,深入第一线,实事求是。”原能源部、电力工业部科学技术司副司长邴凤山这样说道。在他的眼中,潘家铮就是这样一位强调亲身实践、亲力亲为的资深专家。
为了使命 敢于担当
从最开始的技术员到后来的设计组组长,再到总工程师,这一路走来,潘家铮经历了坎坷曲折。但也正是这样的一条路,见证了他勇于担当的精神。
潘家铮在他的水电事业路上,参与规划、论证、设计以及主持研究、审查和决策的大中型水电工程不计其数:安康、东江、岩滩、葛洲坝、二滩、小湾……直到长江三峡水利枢纽工程。
精湛的技术、丰富的经验和过人的胆识,让潘家铮更能从容地提出许多重大建议,作出关键性决策,解决技术难题。在被一些地质专家认为是一堆烂石头的龙羊峡峡谷中,他认为可以修建高坝大库;在葛洲坝枢纽鉴定会上,他满腔热忱地支持采用“抽排措施”;在岩滩工程讨论会上,他鼓励人们在这座高坝的主体工程上采用碾压混凝土技术,并承诺“建设成功,成绩是你们的,出了事,责任归我”。这种敢作敢为的作风极大地鼓舞了设计施工人员。
对于工程浩大的三峡大坝而言,它的开工更是备受关注,其中也不乏各种反对质疑之声。但是潘家铮却勇于代表三峡工程论证领导小组和400余位专家,向党中央、国务院和各界领导汇报了历经3年多时间论证取得的成果。他以大量深入的科学分析为依据,综合阐明了修建三峡工程的必要性、可行性和紧迫性。在当时各种压力之下,敢于担此重任的潘老是需要何等的勇气!
作为中国长江三峡工程开发总公司技术委员会的一员,三峡总公司原总经济师张宝声更是深深感动于这种敢于担当、敢于承担责任的勇气。在他看来,正是这种勇气,让潘家铮树立了一种权威:“在建设过程中,许多大工程都需要他拍板。潘总不表态不拍板,没有人敢下决定。”
“潘家铮说的,我就信。”这成为一种对潘老崇高的评价。
为了梦想 抒写情怀
在潘家铮身边的人看来,他不仅是一位科学家,更是一位作家。在踏访祖国大好江河的路上,他也一直在用文字抒发着自己的情怀。
一辈子在水利水电事业上拼搏,潘家铮忙里偷闲,把自己的水电生涯凝诸笔端,写出了《春梦秋云录》。或许对于这位饱受风雨、肩负重任的总工程师来说,只有写作才能表达自己性情的温热和率真,也只有写作才能帮助自己求得情感与理智的平衡。正如书中开篇所言:“他将与缪斯女神的初恋和翱翔蓝天的遐想珍藏在心灵的深处,走遍祖国的天涯海角……”文学,就是他的“初恋”;三峡,则成为他一生追逐的梦。
潘家铮曾写道:“‘巫山神女’这个典故,使得童年的我就知道在中国有个神奇的三峡,围绕着三峡又有无数个美丽的梦。”在他一心为水电事业打拼之时,其实也正是在追逐自己曾经美丽的梦;而在这种追逐过程中,文学也成为他的情感托付之所在,无论欢喜或是伤悲。
21世纪初,潘家铮年近古稀。当时三峡工程胜利在望,而金沙江、雅砻江等大水电站群尚无启动消息。生怕自己等不到这一天的潘家铮借用陆游的诗句寄语中国水电事业:“死去原知万事空,但悲西电未输东;金沙宝藏开工日,公祭无忘告逝翁。”又一个10年过去,潘家铮看到了向家坝、溪洛渡、锦屏等巨型水电站的开工。此时,他又将那首诗中的“金沙江”改为“雅鲁藏布江”。
前行的脚步永不停息,只为一个梦想:
“如果三峡工程需要有人献身,我将毫不犹豫地首先报名。我愿意将自己的身躯永远铸在三峡大坝之中,让我的灵魂在晨曦暮霭之中,听那水轮发电机的歌唱,迎接那万吨船队的来往,直到千秋万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