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源水利与黄河治理
(1999年5月29日)
我到水利部工作的半年来,主要围绕防洪走了一些地方,深感水利的担子很重,任务很重。去年国家安排资金300多亿元,今年也是300多亿。中央还特别发了一个15号文件,写得非常具体,明确了水利三年要完成的任务。当时计委和水利部分析估算,完成这些任务大体上要1500亿,中央安排750亿,地方配套一半。从国家计委和财政部角度讲,中央投700到750亿元,是可以做到的。但要求地方配套一比一,有一定难度。
在这种情况下,我到水利部工作,任务就很重,一个是要完成这三年的任务,国家给这么多钱,能不能干好,钱能不能用到关键地方,工程质量能不能得到保证。另外一个很大的压力是:这三年有中央15号文件确定的任务,有700多亿资金的保证,党中央、国务院采取积极的财政政策,用举国债的特殊办法,用财政赤字的办法来拉动经济的发展,水利这三年的投资是过去平均投资强度的四倍。三年过去以后,我们面临的任务还那么重,如果投资再回落到原来的水平,怎么办?
去年长江发洪水以后,长江的工作做得比较深一点,用半年多的时间,形成了长江防洪治理的实施意见,已向国务院汇报过,近期国务院就要批转这个文件。长江要达到这个规划的标准,提出的盘子,还需要1200亿。鄂主任(指时任黄河水利委员会主任的鄂竟平同志,现任水利部党组成员、国家防总秘书长—出版者注)告诉我黄河大概需要800亿。嫩江、松花江发大水以后提出的防洪规划要300亿,淮河、海河是500、600亿,还有太湖流域、珠江流域。我估计,仅就大江大河防洪而言,4000亿是需要的。
因此,水利如何发展,中国水利如何面向21世纪,就成为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国务院说要开全国水利工作会议,温副总理说,你一定要把治水方略,或者说水利的规划拿出来,才具备开会的条件。坦白地说,在这次“三讲”中,部党组回过头来,剖析1992年以来水利部的工作,主要是找问题、找差距,里面很重要的一个差距,就是很少研究规划问题,很少研究治理江河的重大问题,很少研究战略问题、业务问题。我到水利部上任之前,温副总理找我谈话,提了许多要求,其中重要的一条,就是到水利部后,要很快把规划搞出来。
在搞全国规划的时候,有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就是黄河的问题。温家宝同志对黄河三大问题的书面批示有三次,口头的我直接听到的也有三次,就是要下决心研究黄河的防洪、断流、生态环境三大问题。等研究成熟了,国务院开一个黄河工作会议。黄河工作会议已多年没有开了,通过黄河工作会议确定治黄的方略,就是怎么解决这三大问题。而且希望在今年开。我觉得这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任务。黄河的问题研究清楚或相对清楚了,国务院对治黄问题有个决策了,我看,全国水利工作会议的基调就定下来了。因此我特别关心黄河的这篇文章,这篇文章的好坏关系到全国的水利怎么搞,或者说将影响到我们水利今后将走一条什么样的路。
在水利发展的关键时刻,我主张大家的思想要活跃起来。水利要跨出一个大台阶,就一定要思想解放,死气沉沉不行。另外我还想说,领导发表的某些意见,如果不是文件或决议之类的,大家要本着探讨的态度,共同追求真理。我到哪儿都喜欢交谈,通过交谈,和大家进行思想交流。我不希望把我的每一篇讲话,尤其是业务学术方面的讲话都认为是指示。为了大家能思想活跃起来,无非是我率先在水面上扔一块小石头,激起一点小波浪而已。领导和群众的区别,主要是领导接触的面比较广。比如,你了解的只是黄委的情况,而我了解七大流域的情况,就可以在更高的层次上看问题,进行总结。在这个方面,领导有优势,决不是说领导的智商就比群众高,领导就比群众高明。领导处的地位逼得他们要思考一些深层次问题,但领导的见解终究来自群众、来自基层、来自实践。
下面我是以专家的身份,而不是以部长的身份来谈一谈治理黄河的意见,这样我可以放开一点讲。
第一,资源水利问题。
为什么中国水利的发展,要从工程水利转向资源水利?我这几个月,到省里也好,到流域机构也好,在交谈中间,我总希望大家能拿出一个高水平的规划来,但用什么思想来搞规划,从什么角度来搞规划,我总觉得差距比较大。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或者说工程水利和资源水利的差别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
第一个方面,我们搞水利的一些同志,往往就水研究水,就河流研究河流,把水利和国民经济发展、社会发展联系起来考虑比较少。
比如说黄河,对黄河防洪问题,尤其是泥沙问题,经过几十年的研究,应该说研究得比较深的。但是回过头来看,黄河流域每个省(区),经济的发展到底怎么样;用水的结构到底是什么情况,有多少农田是灌溉的,有多少是没有灌溉设施的,有多少是节灌的,有多少是非节灌的;种植结构是什么情况?沿黄各省区的工业发展速度是多少,生产结构怎样;农业发展速度是多少,生产结构怎样?水资源的需求是什么,2005年是多少, 2010年是多少,2030年是多少?在水资源短缺的情况下,了解这些情况是很重要的。
比如农业布局,中国农业目前要满足12亿人口需要,将来要满足16亿人的需要,那么农业的增长靠什么呢?原来在搞农业规划的时候,非常注意开荒,通过开辟新的种植面积来满足需求。走着走着出问题了,环境问题、生态问题越来越严重。最近研究的农业规划就不再提扩大垦荒、扩大耕地面积,而是要用科研、用各种方法使粮食亩产提高,粮食品种改良,粮食结构转化,力气下在这些方面。这就引出一个很深层次的问题,假如扩大耕地面积,是在东北扩大呢,还是在西北扩大?这里面有政治的原因,如少数民族地区,经济应该得到一定发展。但从水资源角度讲,考虑到北方地区、考虑到黄河水资源的状况,农业发展的方向就要受到水资源的影响。或者说,应当由水资源供给的可能性,来确定农业的发展方向和布局,确定农业生产结构和耕作方式。工业也是这样,在黄河的上中游,如果你现在还发展高耗水工业的话,那显然是战略性错误。黄毅诚当能源部部长时提出来,黄河上中游的火电站,应当搞风冷,不搞水冷,这就是战略眼光。但实际上搞的都是水冷。作为黄委会,作为水利部,研究了没有?提出意见没有?有同志说,现在要从“以需定供”转变为“以供定需”,在水资源短缺情况下,这样讲是有道理的。
刚才是从水资源角度看工业、农业现在的布局。然后有个发展的问题,5年、10年以后怎么样,各个省(区)的用水量增加多少,节水潜力有多少,节灌或高效灌溉的潜力是多少,怎么安排?5年改造多少,10年改造多少,2030年改造多少?得把这些统计出来,分析出来,这样就对黄河流域工农业用水、社会用水的现状和将来的发展,包括节水措施的潜力有个全面的了解。然后再来研究黄河水的总量平衡问题。如果总量平衡发生问题,南水北调就不可避免。南水北调中线调水问题研究来研究去,一直未确定,我看最核心的问题,是注重了引水工程技术的可行性,而对华北地区水资源状况缺乏科学深入的研究,就很难提出水资源优化配置方案。很多同志都认为节水的潜力很大,目前不通过南水北调也能解决问题。如果你不能很好回答这个问题,南水北调这么大一个工程,中央确实很难下决心。我觉得这是我们以前工作的一个弱点,就是水利和社会、经济发展的关系研究不够。
第二个方面,即水利工作存在的另外一个问题,就是对水资源如何优化配置考虑得少。
水资源不光是河里的水,还有地下水、大气水。对一个省来讲,有主水,有客水。对全国来讲,有长江水、黄河水、淮河水等各种水。水资源是一个很广泛的范畴。一个地区水不够了,就抽地下水,地下水形成漏斗,但谁也提不出怎样治理漏斗,因为是就地下水论地下水。黄河水本来就不够,还跨流域供水,引走100亿,为什么不引其它流域的水?当然就牵扯一个经济问题了,因为黄河水太便宜,抽地下水还要用电,长江水太贵。但从资源配置的角度考虑,取水要通盘考虑各种水,考虑怎样取水才是科学的。另外,要从用水的角度考虑水资源的利用,环境需要用水,生态需要用水,工业需要用水,农业需要用水,社会需要用水。我们以前往往不注意生态用水和环境用水,甚至不考虑这个因素,结果水环境急剧恶化,这是不符合现代社会发展要求的。因此现在搞水利,要考虑水资源的综合利用,既考虑各种取水,同时又考虑各种用水的要求。不能在研究水利规划的时候,仅研究防洪规划、节水规划、水土保持规划等,这都需要,但如果不把他们联系起来看,制定出来的规划水平就高不了。
为说明这个问题,我用“配置”这个词。水资源配置这个词有两层含义,一个是从水资源取水方面的优化配置,就是在一个省用多少地下水是科学的,用多少主水,用多少客水,将来进一步发展说不定还用海水呢。另一个是从水资源用水方面的优化配置,就是对工业、农业、生活、环境、生态等不同用水需求,区别对待,保证重点,在利用上实现优化配置。总之,要对水资源综合开发,科学管理。
我觉得我们水利工作者,在重视工程建设的同时,要在更高层次上通盘考虑水资源问题,综合考虑解决“水多、水少、水浑、水脏”四大问题。我认为,在做规划的时候,一定要用系统工程的方法、用现代管理的方法来搞规划。为了更直观,我提出了“资源水利”这个概念。用这个词可能不一定恰当,还可以进一步商榷。但我的本意主要是想引起大家对问题的注意。是叫“资源水利”还是“环境水利”,我比较过,因国际上有“环境水利”这个词。我分析,从中国整体来看,还没到环境水利这个阶段。但对我国沿海一些省,尤其是一些大城市,比如说上海、北京,由于社会经济的发展,现代城市的要求,就提出了环境水利的问题。但从全国来看,还为时过早。在水资源短缺越来越严重,水污染越来越严重的情况下,如果不把资源水利的问题提到我们的议事日程上来,将跟不上社会发展的要求。如果有比资源水利更好的词,我一定会非常乐意接受的。有人提议,用从“传统水利”转到“现代水利”,这个提法似乎没有“资源水利”这个词更明确。
资源水利主要包括六个方面的内容,即水资源的开发、利用、治理、配置、节约、保护。对水资源的治理、开发、利用,我们一直在做这方面的工作,是比较重视的,而对水资源的配置、节约和保护,研究、重视不够,现在要加强这方面的工作,尤其是水资源的配置问题。
提出“资源水利”这个概念,不光是对我们搞规划有好处,另外还有两个深层次的问题,今天我也大胆地说一下。
第一层意思,水利部在划分职能时,和其它部的矛盾很多,职能有交叉。从工程水利角度来讲,节水工程,环保工程,防洪工程,水土保持工程,都是可以割裂的。如果从资源水利的角度来讲,它们是不能割裂的,如果割裂开来,就实现不了水资源的优化配置,就很难解决类似黄河断流、跨流域引水等重大水利问题。要实行水资源的优化配置,必须实行水资源的统一管理。原来的《水法》,分级分部门管理,看来问题比较多。正因为水资源要统一管理,流域机构的地位就十分重要,而流域机构的地位在原来《水法》里就很不明确。
第二层意思,我们国家从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以前计划经济的资源配置靠什么?靠用行政手段、领导意志、计划方法。有工程就有钱,而且是要形成固定资产的工程才有钱。大家都说节水重要,是国家的重大国策,但不能像工程一样立个项目,国家给解决资金,只能是今年给你10个亿,明年15个亿,表示对这项工作的支持。治污的问题,水土保持问题,都是这样。我总认为,现在要解决中国水的问题,必须综合考虑,优化配置,不能是工程措施就给钱,非工程措施就不给钱或少给钱,如果是这样,中国的水是治不好的。如果从资源水利的角度看,只要有利于兴利除害,有利于社会经济发展的措施,都应该安排资金。
因此,我希望黄委会把黄河这篇文章做好,通过国务院召开黄河工作会议的机会,来统一治黄思路,明确规划目标,理顺管理体制,确定政策措施。我相信,这样做就能使黄河治理工作上一个新台阶。这个会议沿黄各省区领导都要参加,国家计委、财政部等中央有关部门也要参加,如果大家能够认识一致,敲定下来,黄委会的地位、任务、作用就确定了。同样的,到全国水利工作会议时,水利部的地位也就确定了,我是从这个角度,特别看重黄河这篇文章的。
第二,谈谈黄河治理。
黄河现在一般讲是三大问题,也有的文章讲是四大问题。三大问题是防洪问题、断流问题、生态环境问题。生态问题有两种,一种讲的是环境保护,就是水污染的问题,还有一个是水土保持问题,黄河水土保持问题一直受到社会的关注。最近有几个报道说,黄河水污染严重。小浪底坝下吐白沫,顿时全国又开始关注黄河的水污染问题了。不管三大问题,还是四大问题,在这些问题里面,比较核心的是断流问题。防洪问题我一会儿单讲,因为防洪问题经过这么多年研究,不管怎样,我们对黄河防洪的手段、设施、规划设想比较清楚,向国务院汇报的条件比较成熟,因此我不想在这方面作更多的阐述。长江不一样,长江防洪规划分歧意见比较多,这次下了比较大的功夫统一认识。黄河不存在这些问题。
现在要回答社会,回答国务院,黄河断流问题怎么解决。回答好这个问题,这篇文章就成功了,如果回答不了这个问题,这篇文章就不成功。那怎么让黄河不断流,当然首先一个前提是,断流好还是不好。个别同志说断流没关系,海河不是相当多的河段都断流了吗,这叫水资源的“充分利用”。如果大家都认为黄河断流没害处,我们就不必讨论这个问题了。你们现在文章里说了三条理由,我看是可以的,因为只要大家能统一认识,知道断流有害就行。这三条理由一个是水不流动,那沙子就留下来了;第二,黄河河口还有许多生态的需要,如湿地保护区,国土不再增长,一些鸟没有了,海水会侵入地下水等,属生态问题;第三,工农业用水受到影响。那么黄河怎么才能不断流,黄河不断流的关键是什么呢?黄河不断流的关键是黄河水资源总量平衡,如果水资源总量不满足,肯定会断流。水资源总量分析就要有历史统计资料。现在我们一般讲黄河总水量是580亿立方米。这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原来对黄河水量分配时,比较多的考虑了经济用水需要,就是工业、农业用水的需要,给各个省有一个分配指标,现在从资源水利的角度来看,对生态流量和环境流量的问题研究不够,或者说对生态水量、环境水量,重视、研究的深度不够,经过这几年和最近的讨论,大家的印象越来越深了。
下面我想提出四个课题。
第一个课题,既然黄河断流是有害的,那么一年365天,让它不断流的话,它的最小流量要保持多少才能不对生态环境有大的影响。这需要大家讨论出一个意见来。
第二个课题是水土保持。水土保持这件事大家都说重要,我看在你们的文章里,长期治理黄河泥沙有五个字:“拦、排、调、放、挖”。现在我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这件事情。水和土的关系,是对立统一的两个方面,在一般情况下,水是主导方面,这是从哲学讲。具体到水土保持,我想用四句话来概括,第一句话,水的流动才会带来土的流失,就是水“流”,土才会“动”,水不“流”,土是不会“动”的,当然,风蚀是另外一个概念,即使是风蚀,让它土不动,主要手段也要水。第二句话,逆定理,倒过来,要让“土”不流失,首先要把“水”留下来,我们的小流域治理,做的好多小坝,看起来是拦土建筑物,不如说是拦水建筑物,包括小浪底工程,建成水库,水不流动了,泥沙就淤积下来了。第三句话,往下推理,水土保持是要消耗水资源的,就是说水土保持是要有代价的,这个代价就是要消耗水量。按照你们的文章,黄河每年减少3亿吨的泥沙,有的文章讲,用了20亿立方米的水,有的文章讲,用了30亿立方米的水,最后是哪个数字,要统一一下。要让人们形成一个概念,搞水土保持是要有水资源代价的。这第三句话后面一定要有第四句话,因为我们有些同志有这样一种观点,认为黄河上游愈种树,断流就愈加剧,以这种消极的姿态出现在社会上,是很不利的。因为水土保持对解决我国西部地区的经济发展,少数民族地区发展,生态平衡,都是很重要的工作,我们这么一讲,好像站到水土保持对立面去了,不好办,因此一定要有第四句话,就是这种水资源的代价是会带来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的。也就是说,搞水土保持是要消耗水资源的,而这种水资源的使用对社会是有利的,对经济是有利的,这样就以比较积极的姿态出现了。这样一来,在算黄河总水量平衡的时候,就要计算水土保持消耗的水量。我看到你们的文章里写到,利用水土保持减少入黄河泥沙8亿吨。这是要花费水资源的,这部分水资源量要从总量中留出来。
第三个课题是河床冲刷的问题。保持黄河下游河床不再淤高,至少是冲淤平衡。现在还谈不到降低河床,以后再说降低的事。要保持冲淤平衡,是要有一定的水量带走泥沙的,这个水量,分散使用,带沙效果就不一定好,如果能够比较集中地使用,带沙效果比较好,多少流量合适呢?有人说2000立方米每秒,有人说2500到3000。要冲多长时间呢,有人说15天,有人说20天,也有人说30天。就是说,2500到3000流量冲20到30天,带沙效果最好。那么,这部分水量就是保持黄河河床不再淤高所需要的生态流量。
第四个课题可能更复杂一些,就是水污染的问题。作为一条河流,全流域都不往河里排污,这不大可能,通过各种手段减少排污是可以的。既然排污入河是必然的,就会有河流的自净问题,就有河水能够容纳的污水量问题。如果黄河断流了,里面没有水,任何污水排进去就只能是污水了。我看过一篇文章,说的是河流零污染原理,就是上游的污染不给下游带来影响,譬如河南河段排入的污水,在河南段就自净了,不影响山东河段,这就叫零污染。那么排到黄河的污水,自净所需要的水量又需要多少呢?要分析一下,但这件事情比较难,原因是黄河12个月水量是不一样的,洪水期水多,枯水期水少,水少时允许排污量就小,洪水期允许排污量就多。这应当怎么办?我认为,一些乡镇企业,在水少的那几个月可以停产,不允许排污。鄂主任告诉我,现在进入黄河的污水总量达50亿吨,黄河的全部水量用来净化都不行,我说如果这个数字是正确的,为各方所承认的,譬如说环保局也承认,各省也承认,大家都承认,那我们现在就向国务院报告。现在黄河治污问题已经十分严重,要采取最严格的类似淮河、太湖那样的硬手段,关、停一批工厂,消除污染源。如果现在通过分析黄河总水量,知道允许往黄河里排污多少,我们就可以定出指标来,哪个省、哪个河段允许排多少,甚至几月到几月允许排多少,然后请地方政府、环保部门加大力度去治理。但我们首先要提出这个问题,研究这个问题,提出对策来,至少要从理论上讲清楚生态流量和环境流量,生态水量和环境水量的问题。如果这四个课题没做好,黄河的生态保护方面就要出问题了。或许还会讨论第五、第六个课题,都没关系,我只是讲一个思路。
下面谈谈黄河水资源在总量上、空间上、时间上如何配置的问题。在今后黄河的调度中,是首先保证工农业经济发展的用水量,还是首先保证生态流量和环境流量,这是个重大原则问题。在这个报告里,必须首先阐述清楚,请国务院来确定。譬如说,一定要首先保证生态流量和环境流量,哪怕这个数字先定低一点,然后才能谈得上工农业经济发展需要的流量。如果这个原则不定,以后调度的时候就麻烦了。工农业用水这一块,要分析现在的农业结构,黄河农业用水占92%,要重点研究农业用水,工业用水要点到,暂时可以不去深入研究,因为它占的比例才8%。但高耗水工业,不应该在缺水地区来布置,如果要布置,必须经过水行政主管部门的允许。农业要分析发展的前景,这些省区在未来的时间里,耕地面积能扩大多少,灌溉面积能扩大多少?不能像现在这样,从青海、甘肃、内蒙古、宁夏一直往下,大家都在搞大规模的提水灌溉工程,这不行,要按规划来。同时还有一个节水潜力是多少的问题。节水不是说一年就干完的,要把分步实施的意见拿出来。还有很重要的一条,搞节水灌溉的投入是多少,就是说节约一方水用多少钱,国家可以心中有数。黄河节水的总投入,譬如300亿,分多少年实施,每年投多少,这是一个经济概念。另外还有更重要的,在黄河上节约一方水投入多少钱,和从长江引一方水需要多少钱要比较一下。如果节水便宜,当然要先搞节水,后搞从长江引水。这是我讲的第一个概念,总量平衡。当然现在讲的是黄河580亿立方米水,地下水还没有综合考虑,如果把地下水的数字加进去,就是另外一套数字了。
中国的水资源或者黄河的水资源,在时间、空间上的分布是不均匀的,一年12个月不是平均下雨,平均流量,7、8、9三个月来大水,其它几个月是枯水。因此在解决了总量平衡问题之后,就要解决时间差的问题和空间差的问题。一般讲,修水库用来解决时间差问题,修引水工程解决空间差问题,这都属于水资源治理的范畴。在这里,我要讲讲防洪的问题。
防洪和水资源是什么关系?我在水利学会的讲话没有过多地讲防洪,引起不少误会,甚至有人理解为搞资源水利就会放松防洪减灾了。在我的思想中,防洪理所当然属水资源问题,所以我说黄委的文章题目叫“黄河水资源问题及其对策”,后来你们报上来的是“黄河水问题及其对策”,我第一印象是你们不想用水资源这个词,可能认为防洪不属于水资源范畴。后来我翻了许多专家写的有关水资源方面的文章,确实,绝大多数文章防洪不写到水资源里面,为什么呢?因为防洪要修大量的工程,好像属于防灾减灾范畴,不属于水资源范畴。大家的印象,在缺水的时候是水资源,因为这时水是宝贵的,要用的,洪水的时候不构成水资源,让它赶快流到海里去吧,有少量的文章是把防洪写到水资源里头的,最近这方面的文章多起来了。我们为简单起见,老是讲水多、水少、水脏、水浑。水少是水资源,为什么水多就不是水资源,这有点说不过去。这里面就有一个概念性的问题,矿产资源、煤炭资源在地下,我们仍然认为它是资源,用了没用都是资源,在水资源问题上,好像我们用了才是水资源,不用就不是水资源了。我讲的水资源“治理、开发、利用、配置、节约、保护”六个方面,治理包括了防洪的内容。
从资源水利的角度怎样去看洪涝灾害治理呢?今天我想讲三层含义,就是从资源水利看工程和从工程水利看工程有什么区别。
第一层含义,譬如说,我们现在在黄河上修一座小浪底水库,从工程水利的角度看小浪底水库,它有防洪功能、灌溉功能、淤沙功能、发电功能;从资源水利角度看这个工程,通过水库可以解决或部分解决水量的时间差问题,就是洪峰过来后,实现削峰、错峰功能。
第二层含义,就是在水资源不缺乏的情况下,在水资源相对不怎么紧张的情况下,我们搞防洪工程,一旦发生洪水,从设计到调度,巴不得让水迅速排到海里去,我们抗洪就胜利了,从防洪的角度看一点都没有错。如果在水资源紧缺的情况下,从资源水利的角度看,就会考虑另外一个问题,这些洪水,能不能够留下来或留下一部分,成为兴利水量,因为水资源是十分宝贵的,不能让它轻易流到海里去。这个思想我是到了淮河,走到江苏,后来看了南水北调东线工程时提出来的。现在从长江向东平湖抽水,共九个梯级,落差33米,我问他们用了多少淮河水,用了多少长江水,他们估计是60%的长江水、40%的淮河水。我说以后从资源水利的角度,从合理配置的角度,应该研究配置多少淮河水、配置多少长江水才合理,因为长江到淮河落差9到11米,如果更多的用淮河水,电费不就降下来了吗,水价不就降下来了吗,就应该更多地用淮河水南水北调。怎么才能更多地用淮河水呢?淮河发大水的时候,洪泽湖水位提高到一定程度,就会形成水库库容,这个库容就可以蓄洪兴利,而不是更快地让洪水排到海里。就是说在水资源短缺的时候,我们搞规划、搞工程的要树立这样一种思想,一方面,发生洪水时如何尽可能不让它形成灾害;另一方面,这一部分洪水又怎么能够形成有效的水资源为我利用。又譬如,在黄河上,采取工程措施多留了50亿立方米水不让它进大海,要花多少钱?从长江引50亿立方米水,需要多少钱?如果黄河本身减少入海的水量划得来,那何苦去长江引水呢。我觉得从工程水利的角度考虑,黄河上不可能考虑这样的工程,从资源水利的角度考虑,就要考虑有没有这种可能性。也就是说,如果从资源水利角度考虑,在不影响防洪安全的情况下,可以兴建新的工程,把一部分洪水留下来,成为新的兴利水量。水资源包括四个方面,就是水能资源、水量资源、水域资源和水质资源。我们现在搞资源配置,就是用工程的办法,尽可能留下宝贵的水资源,不要看见洪水来了,一下子都排到海里去。
第三层含义,我们现在的防洪库容,汛期都确定了汛限水位,在整个洪水发生的7、8、9月,为保证下游安全,每当超过汛限水位就要尽快放水,回落到汛限水位,目前的调度原则基本是这么确定的。但在实践中,相当一部分水库的管理,尤其是水电站,都在抓汛尾水,9月份来的那场水,多留一方水就是钱,就有经济效益。但从现在的法规来讲,多留就是一种不合规定的冒险行为,出了事还要执行纪律。在水资源十分紧缺的情况下,从资源水利的角度讲,就要开始研究这个问题:如何更好地利用好每一滴水。那样就会有专家、教授、学者来专门研究这个题目,如何在汛期,尤其在汛尾,更多的留下一些水资源。但这必须是科学的,有理论根据的,要用概率统计的理论,就是在什么概率情况下,允许抓这个汛尾水。如果这一步能走出去,全国通过水库调度带来的经济效益将是相当可观的。从工程水利讲,就不可能考虑这个问题。
刚才讲的是总量上、空间上、时间上如何配置,那么如何进行操作呢?我看了许多文章,都提出来水资源统一管理。因为在水资源短缺情况下,一条是节约用水,一条是计划用水,节约用水采取节水措施,计划用水要求统一管理,从来就这两条。再不够了就引水,就是开源节流的开源。向国务院汇报,统一管理怎么管法,一定要提出可操作的措施。下级向上级汇报工作,都应该是这样的,首先要提出问题,同时要回答解决问题的方案,有几条意见,请领导决策。
当前黄河水资源情况已经很严重了,怎么统一管理,要提出一套办法来,我想用六句话来概括操作办法。
第一句话,“水量国家分配”,国务院代表国家确定黄河水资源总量的分配或分配原则,年度分配可由黄委会确定。这个黄委会不是现在的黄委会,是名副其实的黄委会,譬如主任委员由国务院哪位领导担任,然后各个省的省长和北京有关部委的领导都是委员,有主任委员、副主任委员,办公室设在现在的黄委会,每年提出水量分配方案,开一次会定下来。这样的分配方案和原来的分配指标有什么不同呢?就是生态水量和环境水量必须首先满足,在这个基础上,再根据来水的多少,水资源的情况,各省区再分配使用。一旦经济发展用水和生态用水发生矛盾的时候,应该坚定不移地先保证生态用水。
第二句话是为了保证第一句话的实现,就是“断面流量控制”。断面要取在行政区划的地方,当然中间增加几个断面都是可以的。比如,河南流到山东,设个断面;山东出海,利津设个断面。譬如要求最低50个流量入海,进山东是200个流量,允许用150个流量,利津断面只剩40个流量了,那对不起,山东压10个流量出来,跟河南没关系;如果要求河南流出150个流量,变成120个流量了,在上游出问题了,河南必须关引水闸,这就叫断面流量控制。
第三句话是为保证第二句话的实现。在这个控制断面之间有很多取水口,取水口不听你的怎么办?原来我讲的是“取水统一管理”,把取水口统统收到黄委会。因为我设想,一旦发生连续几年的干旱,当省(区)的经济发展用水和生态环境用水发生矛盾的时候,可能矛盾会相当尖锐,不控制取水口就保证不了断面最低流量。当然,整个黄河4200个取水口,都收回来管理成本太高,有困难,产权移交阻力也比较大。还可以用另外一种办法,就是“取水统一调度”,管理归你,调度听我的,这就跟电力调度一样了。电力调度是相当严格的,不管你的电厂是谁的,如果上一级电网调度命令下来你不执行,可以执行调度纪律,这是国家法规,要不电网就会崩溃。我总的意思是,要保证第二句话的实现,一定要有硬手段,虚的不好办了,兑现不了。
第四句话,如果收上来管理,我们无论如何不能和农民见面,用水指标一定要由地方政府分配,叫“指标地方分配”。我只管在这个时间里按调度命令放水,至于分到哪个村子、哪个县多少,由地方政府分配,我们不直接和用户发生关系。如果第三句话是统一调度,那第四句话就可以不要。
第五句话,是讲经济手段。指标内用水,按照收费标准计价收费,如果超指标,还有潜力可以多供给水,就要“累进加价计费”。
最后一句话是讲环保的,“排污总量控制”。第二句话不是讲在行政区划断面流量控制吗,现在加上一项任务,水质的断面控制也在这里。我们的水文站,今后不仅测流量、水位、含沙量等指标,水质指标也要一起测,在断面进行水质监测。如果指标超过了,就说明上一个河段出了问题,因为我们基本上是按照行政区划来设断面的,那样责任就很清楚。每个省(区)的排污总量指标怎么确定呢?根据黄河水承载能力,自我净化、纳污能力,来确定河段的排污总指标,这个总指标应该是12个月不同的,这就是排污总量控制。至于关这个厂还是那个厂,由省政府定,环保部门配合,然后每一个排污口达标排放。我想,和环保局的分工是进入水域的我们管,重点控制排污总量和水质监测。排污口如何达标排放由环保部门实施。我们现在有水文的一套系统,水量水质控制结合进行。
我讲这六句话,不是要大家照着办,而是想通过这些话更具体形象地阐述什么是水资源的统一管理。另外,为解决黄河断流问题,要什么样的政策要求,什么样的体制要求,需要多少投资,每个账都要算出来。水土保持需要多少钱,治污需要多少钱,节水需要多少钱,再加上防洪需要多少钱,最后提出一个单子来。在回答如何治理黄河的问题时,文章的落脚点一定要实,实实在在。如果国务院真把这个权力和政策给你了,你这篇文章必须回答这样一个问题,就是黄河还断流不断流?通过统一管理,统一调度,断流能不能解决?如果说,在平水年,通过调度,能够保证不断流,生态流量也能满足,这是一种回答。如果在枯水年,会发生经济用水和生态用水的矛盾,我们的意见是,首先保证生态用水,再安排经济用水。国务院领导如果确定这个原则,那就是平水年我们可以保证不断流,而且基本满足各方面需求,在枯水年就会出现影响农业灌溉的情况,但是也保证它不断流,最后要有这么个结论才行。然后再往下推演,社会经济在发展,终究有一个平衡点,是2005年出现,还是2010年出现,就是黄河总量不平衡了,南水北调不可避免了,这个时间概念也要给出一个大体的数,给国务院一个数,这样各届政府就可以做准备了。如果算下来的账,现在就需要干,那也得如实汇报,不如实汇报,我们就失职。过了10年,哪位领导说,你们水利部是干什么的,要你们当参谋,你们怎么不早说?至于我们提了以后,按照国民经济发展,有多少经济能力,那是另外一个决策问题。我们的参谋作用没起好是我们的责任。这又涉及南水北调东线、中线、西线问题,中线又涉及大中线、小中线问题。这个题目这次不要研究太深,等黄河会议召开以后,再坐下来好好研究,研究更具体的资源配置问题。南水北调东线、中线、西线问题都应该从资源水利角度来研究,至于中线是大中线还是小中线,首先要搞清楚北京、天津水资源的情况,华北地区水资源的情况,整个黄河流域水资源情况,哪一段水资源不平衡,需要什么手段解决,自有结论。不要先有结论,我最忌讳先有结论,领导说干中线,我们就去论证中线的可行性,这不行。我们搞水利工作应该从研究全局规划入手,研究水资源总体配置,然后再来分析细化,具体到每个工程的论证和实施,我想这样才是科学的。
最后,再次重申,我是抛砖引玉,是学术讲话,请大家把我当作专家来看待这篇讲话。
(注:这是汪恕诚在黄河水利委员会机关职工大会上的一次讲话。黄河洪涝灾害频繁,水资源短缺,水土流失严重,是中国水资源问题的一个缩影。在这个讲话中,汪恕诚结合黄河治理对“资源水利”的内涵做了进一步阐述。)